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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图片借助AI创作
采访、撰文|洋平
编辑|野格
会场里挤满了人,有三五一群的人把头碰在一起,边聊边比划,更多的人埋头在笔记本电脑屏幕前,充电线四处散落,被压在外卖盒下面,会场角落还有行军床和睡袋。甚至还有DJ在舞台上打碟,用音乐让选手们保持兴奋。
这是一场“黑客松”,即编程马拉松比赛。
黑客松曾是专属于程序员的开发者大赛,但现在,AI爆发,拉低了开发的门槛,非技术出身的人也可以借助AI开发出想要的程序。黑客松也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广泛、密集,每个一线城市的每个周末,涌现着各种主题的黑客松。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涌进黑客松,他们有的是被孤独推进会场,有的是被创造的冲动带到现场,更多的人心里同时交杂着AI带来的好奇心和焦虑感。
AI仿佛一种平权工具,使所有人都有机会在黑客松中创造、研发。但AI也在不停触发新的焦虑,让年轻人对那个太过庞杂的AI世界感到束手无策,参加黑客松意味着自己还没有被浪潮抛弃,这能短暂地安抚那些焦虑。也有人将黑客松视作跳板,视作创业的预演,或是闯进AI行业的入场券。
每个周末,挤在黑客松会场中的,便是AI时代最活跃的人们。

追赶潮水的人,在黑客松相遇
当黑客松的巨大空旷会场被各种各样的人塞满,有些社恐的杜思敏几乎想转身逃跑。
她是一名民商事诉讼律师,28岁,借着在深圳出庭的机会,报名参加了当地全女性硬件开发的黑客松。事先在微信群里约好的队友临时放弃,杜思敏必须现场找队友。找队友全靠聊,双方在人群中对上眼,就赶紧交流几句。
然而几轮交流下来,杜律师却被剩下了,大家都偏爱有技术背景的参赛选手。
终于,一位还在念研究生的年轻女孩与杜思敏对上眼,“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两人聊了起来,杜思敏得知,对方懂产品,自学了硬件,会自己连电路,这次来参赛,还专门自带了一些硬件。杜思敏也自学AI,能用AI开发一些小工具。
两人一拍即合,迅速开始了这场赛程48小时的发明创造马拉松。

杜思敏在黑客松现场,她电脑上的小贴纸,就是AI软件Claude的logo
这曾是专属于程序员的游戏。“黑客松”这个词来源于“hackmarathon”,本意是编程马拉松,它在2012年进入中国时,是属于大厂技术部门和开发者社区的内部游戏。但近两年,AI的爆发彻底改变了黑客松。
写代码的能力已经不再是黑客松的门槛。这有赖于Vibe Coding的发展,你只需要向AI描述需求,AI就能生成代码,开发出程序,黑客松因此也不再是一场码代码的比赛,而是一场创意比拼。
黑客松赛事数量也在这一两年增长到前所未有的数量。一个名为AI赛事通的黑客松社区统计显示,截至2026年6月底,中国一共举行了至少有498场大大小小的黑客松。
越来越多的文科生也可以进入黑客松的赛场。蚂蚁集团的年度黑客松大赛,非技术参赛者占比从去年的7.4%增长到今年的18%;小红书首届独立开发大赛也有60%的参赛者非计算机专业背景,他们中有编剧、设计师、产品经理和图书编辑。甚至还有全国首届文科生AI黑客松,打出了口号:“不写代码,照样赢!”
Jayden就是那个不写代码照样赢的人。自去年新加坡国立大学的风险创业专业的研究生毕业以来,他至今已经参加了十二场黑客松,因此跑遍一大堆城市,厦门、深圳、宿迁、南京,攒了几万的飞机里程。
Jayden是标准文科生,本科学的是商业分析,Jayden几乎赢下了他参加的每一场黑客松,累计获得5万元左右的奖金。

Jayden一次次站上黑客松的领奖台
Jayden参加的第一个线下黑客松,是由一个专研出海项目的技术社区主办的。
他一个人闯去,在现场与四个队友组队。队友大多比他年长四五岁,有前端开发,也有并无技术背景的传统企业职员和销售。
大家都是新手,商量了个战术,即每个人都着手实现自己想做的项目, 然后互相帮助、完善。于是五个人,同时推进了四个项目。
Jayden做的是一个帮助企业出海宣传的图片生成网站,作为一个纯纯的计算机小白,他的确有些手忙脚乱,但结果却意外顺利,小队的四个项目有三个获奖,得分最高的就是Jayden的项目,获得了二等奖,只比一等奖的项目低了0.03分。Jayden拿到了500刀的奖金,这让他信心大增。

人人都能创造点什么的时代
杜思敏则把她的这一场硬件黑客松玩成“乐高拼接大赛”,AI就是她的拼接教程。
她与队友决定做一款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抚慰耳夹。她俩一致认为,社交平台上几乎人均ADHD,这是最真实的痛点。
两人分头与AI讨论有关ADHD的最新研究,再互相讨论,定下了耳夹的运作方式。她们认为,无法专注的背后可能是身体节律失调,耳夹就是要关注并感受身体反应,再给出回馈。它需要读取心率和心率变异性(连续两次心跳之间时间间隔的微小差异),判定佩戴者的注意力是否正在游移,或是在焦躁中,然后自身抖动给出不同的节拍,诸如回流节拍,能把游离的注意力拉回来;降噪节拍,可以用更慢的节律让身体安静。

杜思敏和队友制作的耳夹效果图
AI把他们的需求梳理成不同的部分,硬件的连接方法也由AI给出说明。杜思敏和队友开始了48个小时的高强度开发,饿了就叫外卖,缺的硬件也能从强大的华强北点外卖送来,晚上,队友索性睡在会场上主办方准备的折叠躺椅上。
整个过程堪称痛苦,光是把每个步骤的代码组合起来使程序能跑通,就花了杜思敏大量的时间,因为“AI做整体架构的能力有限”,但偏偏杜思敏又看不懂代码。
硬件组装同样耗时,她们按着说明书把线连在一起,但偏偏总能遇上一些小问题使硬件无法运行,仅仅是一根金属丝悄悄熔断了,就又得一步步排查。
两天只睡了六个小时,项目终于完成。这款耳夹是用皮肤电信号和心率感应器,接上AI分析和制定反馈信号的软件,再通过振动传感器回馈不同的震动频率。两个不懂技术的人,硬是做了出来。尽管因为买不到合适大小的传感器,这款耳夹有四分之三个手机那么大。
杜思敏说,AI是两人的第三个队友,是代码工程师、硬件开发指导,还是两人之间、两人与技术之间的翻译,甚至最后演示环节也需要AI帮助制作PPT。
AI成为了一款平权工具,她这样一位职业律师,也能踏进黑客松的现场,经历如此疯狂的48小时,创造出一些自己喜欢东西。
AI成功把0和1的比特世界变成了一款开放的沙盒游戏。任何点子都能在与AI的讨论中被逐渐拆解、实现。随着工具普及,软件开发不仅门槛变低,它的高效程度超越人工。这与强调最短时间内做出最小规模可运行产品的黑客松,简直绝配。
Carlos是Jayden的队友,他本科学的就是人工智能,研究生毕业后成为一名算法工程师。在AI Coding工具出现之前,Carlos就经常参加开发者大赛。今年3月,他在厦门第一次参加黑客松,就被震撼了。
团队要做一款帮助企业出海营销的工具,Carlos分到的部分是做采集用户国内社媒信息的功能。Carlos没有使用自然语言编程的习惯,他更信任自己的编程能力。接到任务后,Carlos就开始埋头码代码,一码便是一天多,功能模块终于做出来,效果还不错。Carlos去找队友分享,才发现Jayden他们已经用AI把整个超大系统都做完了,这个系统功能完整、可以顺利运行,团队的进度已经到了演示环节。
Carlos这里古法手搓的代码不仅耗时,运行效果甚至不如AI短时间里生成的。
这是Carlos第一次感到AI工具能如此高效。他看到,AI已经参与到黑客松的每一个环节里,“100%的环节都需要AI,每个人都在用AI。”
此刻,Carlos仿佛能听到会场里人脑和电脑一起高强度工作而共振出呲呲的电流声,他变得兴奋,只觉得会场外的天空,更高了。

在焦虑中,与AI共同成长
在参加黑客松之前,Carlos正处在某个舒适区,那时他即将毕业,实习工作也即将转正,工作顺利但缺乏挑战。
这种舒适却让Carlos感到焦虑,“我能感受到我和别人有差距,”Carlos说,“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为了冲破舒适圈,也为了认识更多的人,Carlos走进了黑客松。而黑客松里的年轻人们,似乎都像他那样的不安分,都对未来有着某种战栗的冲动,他们渴望创造,在好奇之中又不可控地感到焦虑。
尽管Carlos的研究生专业就叫“人工智能”,但他感到学校教的东西始终跟不上AI的发展速度。读研三年,Carlos也在大厂实习了三年,即便工作敲定后,Carlos也总在落后于AI技术的慌张中。“如果不时时刻刻去盯紧外界的发展,即使我在最一线的岗位做最一线的研发,我还是落后。”
而黑客松舒缓了Carlos的焦虑。一场黑客松,他们需要提出想法、实现想法,创造并演示,短短48小时后,他意识到那种曾隐隐感受到的差距是什么,那就是“与AI沟通上的差距”,是驾驭AI的差距。Carlos将之称为“定义问题、清晰表达需求的能力”。
AI并不像听起来的那么容易驾驭。
35岁的Yanni经营着自己的营销公司,主要业务是帮企业做营销工作。
DeepSeek横空出世时,她觉得到处充斥着AI的信息,似乎整个中国乃至整个世界都为止沸腾,Yanni因此感到焦虑,担心跟不上时代。
AI平台层出不穷,“好像每一个月或几个月就大变一轮,我都不知道选什么,”Yanni说,“只看一些AI博主的视频,碎片化的学习,反而好像加重了这种焦虑感。”
Yanni决心沉下心系统学习AI,花了大价钱报名了AI的训练营。网课是直播的形式,老师有时候讲嗨了,能连讲三个小时。内容太多太密。Yanni反倒更焦虑了,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在床里翻腾半宿,再起来看电视剧消磨剩下的夜晚。
Yanni甚至挂了神经内科的号,求助于失眠门诊。晚上能睡好了,Yanni白天就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认认真真重看视频课程,一点点跟着操作。
Yanni很快上手了,能做出像样的网页,还能搞定PRD(即Product Requirements Document,产品需求文档, 是将商业/市场需求转化为可执行技术方案的“施工图”)。
“有Ai真的有那种如有神助的感觉。”Yanni形容,AI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
此时,她新报名的AI训练营群里有人提到近期深圳有一场黑客松,Yanni想着,既然学了,就去练练兵。
Yanni和第一次见面的三位队友花了三天时间,一起做出了一款帮助国内创业者在海外推广的个人IP营销工具。Yanni非常开心,看到一个模糊的Idea逐渐有了界面、内容,有了自己的模样。

Yanni与队友们在一起,四个人也因为黑客松成了朋友
Yanni在这场黑客松中,也验证了自己使用AI的能力。比赛结束后,她去爬山、跳舞、和朋友聚会,尽量不碰电脑,享受24小时的宁静。Yanni不再感到焦虑了。
她甚至找到了自己的职业发展方向。她看中了这次主办黑客松的场地方,一家做AI硬件出海的企业。Yanni主动给HR发邮件,用自己做的方案打动了负责人,最终她跨行加入这家硬件公司,又开始了久违的上班生活。
黑客松收拢了这些在AI时代感到焦虑的年轻人,帮他们释放了无尽的能量。

AI时代,更关注具体的人
参加第一场黑客松一个月后,Carlos在另一场黑客松上做出了他满意的作品,一款名为“人类行为观察学家”的游戏。这款游戏可以让玩家进入消费、职场、亲密关系等具体场景中,猜测角色的选择,再由AI去分析洞察角色选择背后的人物行为,帮助玩家洞察人的行为和选择。

“人类行为观察学家”游戏的界面
这是Carlos从炒股中获得的灵感,他想知道股民们什么时候焦虑,什么时候恐慌,会基于怎样的情绪、性格做出决策。
整个游戏的技术架构都是Carlos自己用AI完成的,极限状态里,他还爆发出了不少灵光。AI生成图片素材很慢,Carlos就让AI生成9×9的图片,再用codex写了个软件,将这张图裁成3×3的小方块,等于一下子生成了9张图片,效率提高了九倍。
这也是Carlos参加的最后一场黑客松,他已经验证了自己能够掌握与AI的协作方式。通过黑客松,Carlos还找到了一位知音,正是和他组队的队友,两人相见恨晚,还约着一起去杭州旅行。
现在,Carlos加入一家AI公司,负责大模型推荐算法,Carlos说:“我没有焦虑了,我也在推进AI的进步,我是其中的一员了。”
一位科技行业的业内人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当下打黑客松的这批年轻人,不一定是技术实力最强的,但是AI时代最活跃的一拨人。”
屡战屡胜的Jayden成为了黑客松的评委。比起项目实现后的效果,Jayden更看中这些参赛项目商业落地的价值。在他看来,AI降低了创业的门槛,却也把创业的难度拉高了,黑客松上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要真正进入消费市场,尤其需要挖掘出现实的痛点。

Jayden在AIY黑客松中做评委,他发现参赛选手中有不少初高中学生,还有五年级的小学生
也许,这就是无法被AI替代的能力,人的“共情能力”。Jayden相信,人正是凭借共情能力,关心别人的生活,才能挖掘痛点,找到能打动人的真正的问题,同时也创造出商业价值。
他在黑客松最满意的作品,是一款针对卡车司机的安全陪伴工具。一位队友说起,自己的姐夫是卡车司机,这让Jayden关注到这个群体,他上网搜,看到有货车司机在某个帖子的评论区说,自己有时不小心睡着,货车开出去20公里自己都发现不了。
这实在非常危险,全国有1700万卡车司机。大家决定做一款能监测司机状态、判断司机是否过度疲劳并警醒他们的工具。
他们还特意设计了两个观察端口,一端在卡车驾驶室,能接入司机的手机,随时观察并提醒司机休息,另一端则可以安置在司机的家人手上,因为Jayden发现,卡车司机通常是一个家的经济支柱,丈夫在外跑车,妻子就经营家庭,驾驶安全关系到整个家庭的安危。家庭端口可以让家人随时观察司机的状态,看到犯困提醒。
“我们希望做得更有人情味一些。”Jayden说。
黑客松对Jayden来说,就是一场微型创业,测试想法的可行性,也检验他们实现想法的能力。尽管胜利和奖金只是很小的激励,但“这种激励能有效的帮助我找到工作的意义。”
走出黑客松的赛场,Jayden也在继续创业,他是潮汕人,潮汕人信奉出门闯荡。AI让Jayden不再需要等一个程序员,他自己就能搓出完整程序。
只是,焦虑始终在。Jayden总会不由自主地担心,他新做出的产品功能,是不是只消两三个月股票杠杆哪个平台好用,就会被全新的智能模型覆盖。这些焦虑又迫使他不断关注技术的变化,也更关注那些具体的需求,关注更具体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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